沅薇提心吊胆过了好些年。
萧承暄的外貌与他父亲有三四分相像,她总觉着这孩子骨子里存着阴郁,于宁宁而言并非是最好的。
可架不住,宁宁实在喜欢他。
每当这做母亲的旁敲侧击,提起可以再相看相看年岁相当的少男,都会被宁宁义正言辞拒绝:
“大哥哥已经为我舍下皇位了,我不能辜负他!”
她最宠爱最香软最放心不下的亲亲宝贝女儿,就这样,被个野男人勾走了!
沅薇心痛,暗悔自己引狼入室!
可有时见那人待宁宁体贴入微,替宁宁操持兴办学堂之事,加之他身份尴尬,无法科举,这一辈子应当也越不过女儿去。
又觉得,似乎也还成吧。
至少他让宁宁留在了家中,不必外嫁。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,孩子们渐渐长大,各自到了婚嫁的年纪。
两个儿子中最先定下来的是谨舟,他在相看宴上和一个姑娘吵起来了,吵着吵着竟吵出了情分,说要娶她回来,吵赢为止。
于是家中又变得吵闹了一些。
期间,宁宁和萧承暄也完了婚。
谨佑直拖到二十七岁,弟弟妹妹皆有了子嗣,他才终于把心思放到终身大事上。
出乎所有人预料,这么多年,他其实一直有个放在心上的女子,只是那人近来才丧夫,等孝期过了,他才求母亲去提亲。
沅薇都不知该说什么了。
说儿子是好人吧,这么多姑娘他偏看上人家有夫之妇;说他德行败坏吧,他还知道等到那人成了寡妇。
没办法,谁叫儿子喜欢,只能去提亲了。
而随着儿女们长大成家,不可避免的,还有送走父母。
沅薇五十五岁那年,父亲八十七岁高寿,寿终正寝。
她眼睁睁看着父亲走后,母亲一日赛一日的衰败,没隔两年,也一并去了。
将两人合葬后的某一夜,她伏在许钦珩怀里,要他抱自己紧一些,再紧一些。
“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?”
“嗯。”
“让我走在你前面吧,我不想像母亲那样,独自苦熬两年。”
顾大小姐对他提了一个很霸道的要求,许钦珩默默将她拥紧些,只能回:
“我尽力。”
沅薇便伏在他怀里笑了。
“那你能不能也答应我一件事?”
沅薇:“你说。”
“倘若你先走,在奈何桥前等一等我,别急着喝孟婆汤,免得我下一世寻不见你。”
“这么多年在一起,你还没腻啊?”
“就说等不等我。”
“好好好,看在你这样求我的份上,勉为其难,我下辈子再跟你一起过吧。”
儿女生了儿女,连儿女的儿女都有了儿女。
魏淑兰与温砚山倒是高寿,至今仍相互扶持着。
沅薇八十岁寿诞当日,身边老老少少围了一大群,热闹得她不大利索的耳朵都嗡嗡作响。
许钦珩不利索的则是腿脚,每日走不上几步路便要打颤。
两个人都变得慢吞吞,每日睡前都说不上几件事,尤其今日沅薇还因寿宴累着了,很快便入睡。
夜半,男人却被怀里人拱醒。
“怎么了阿沅?”
“我梦到我们年轻的时候了,你现在的声音,比那时候老了好多呀……不过,身上的味道倒没怎变,还是我喜欢的。”
许钦珩精力早已不比年轻时,见她无事便应了声,抱紧她继续入睡。
直到凌晨醒来,发觉怀里的身子是温凉的。
他用并不利索的手探她鼻息、心跳、脉搏……皆已归于平静。
她先自己一步走了,走在睡梦里,无病无痛,带着年少时的轻盈恣意,在他怀里走了。
“等等我,阿沅,等一等我……”
许钦珩下床时差点跌一跤,自七十岁起,他就在床头柜子里存放笔墨,以备不时之需。
飞快地写下一行字,他回到床榻上,重新拥住那具仍带有余温的身躯。
“好了,我来了。”
他不带任何遗憾地闭上眼。
等谨佑谨舟谨宁赶到枕月轩,已是一个时辰后的事。
谨宁“哇”一声大哭出来,被萧承暄及时揽靠到怀里。
谨舟还在不敢置信,“怎么会呢?母亲昨日八十大寿上还好好的,怎么今日就……不,不会的!”
谨佑红着眼眶,发觉了床头父亲留下的字条。
“大哥,上头写了什么?”
谨佑唇畔扬起笑,面颊却是淌下一滴泪来,“父亲每年都会留给我一封遗书,这上头应当是父亲发觉母亲先走了,匆忙留下的一句话。”
“他说,生怕母亲先过了奈何桥,要赶紧追她而去,便不与我们见最后一面了。”
这下,连谨舟也大哭出声,屋内哀嚎一片。
照礼制守孝满二十七个月,两人的灵位才正式供入家祠,摆到了许长生下首。
夏风拂过,似两人携手并立,还在看着儿女们的热闹欢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