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许挑食。”
这回不用谨舟反驳,母亲已替自己开口,谨舟乐呵呵坐回去。
沅薇执起筷子,“这是谨舟对你的心意,就当卖他个面子,吃掉。”
萧承暄快被这些规矩烦死了!
几乎是恶狠狠扎向那块油亮的红肉,极为应付地塞入口中。
……嗯?
先甜后咸,甜中带鲜,好香,好酥烂,竟比宫中御厨的手艺还好一些。
哼。
沅薇在心底悄悄嗤了声,再刁的嘴,还能刁得过自己?
“不过你喜欢吃什么,可以说出来,食谱每七日一排,会把你喜欢的照序排进去,樱桃肉是他们都喜欢的菜。”
萧承暄默默把每道菜都尝了尝。
竟然……都挑不出什么毛病?菜是脆嫩鲜甜的,肉是尝不出半点腥气的,道道色泽鲜亮。
在宫里,母后常说他在长身体,要吃得清淡滋补为宜,宫人们送来的膳食皆少糖少盐,更少见浓油赤酱,每道菜尝起来都差不多。
不像今日,忽然觉得连白米都好香。
“我不挑,吃什么都一样。”
沅薇见他唇角挂着樱桃肉的酱汁,眼睛不住逡巡着满桌的菜肴,到底禁不住低笑了声。
崔雪娥在宫里都给他吃什么?
堂堂皇帝,竟然能在相府馋成这样?
饭后,几个孩子说一会儿话,各自午睡。
等萧承暄醒来,便又看见那个粉面团子捧着什么东西,立在自己门外。
“大哥哥醒了!大哥哥不喜欢踢毽子,那陪宁宁玩蹴鞠好不好?”
萧承暄:“……”
他是没有办法。
并不是他真的想玩。
对,就是这样……
一个月后,永寿宫。
“儿臣拜见母后,一月未觐慈宫,不知母后躬安和否?”
半大的少年礼数周正,依旧挑不出半分错处,是崔雪娥满意的佳作。
可她上上下下打量着亲生儿子,也仅仅是一月,似乎有什么东西变了。
“你胖了?”
对,她很快就发觉,“平日叫你多吃些,你恍若受刑,怎么他相府的饭菜就这样好吃?”
萧承暄没想到,母后竟能看出来。
直起身道:“若每日不吃够分量,右相夫人……会苛责儿臣。”
实则过了头一回之后,他每日都会盼着用膳。
菜色花样多,口味好,那几个孩子虽吵,却比在宫里冷冰冰自己吃饭更有滋味。
这些,萧承暄不敢说,只能推到那个凶巴巴的女人身上。
崔雪娥听罢,面上看不出喜怒。
“出宫前哀家嘱咐你的话,还记得吗?”
右相逼死了父皇。
萧承暄自然记得,立刻作揖回:“儿臣不敢忘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“顾沅薇对你假作亲近,无非是想取信于你,将来好像拿捏你父皇那般,拿捏你。”
“你若中她的迷魂计,定然后患无穷。”
顾、沅、薇。
入相府这么多日,萧承暄还是头回知道那个凶女人的名字。
她曾经还拿捏过自己的父皇吗?
黄昏。
宫门落锁前,萧承暄回了相府。
在这里时总觉吵闹,不如在宫里随心所欲,可今日回宫一趟,反倒无所事事,盼着回到这里。
可他又不敢忘,母后的那番叮嘱。
“怎么回宫一趟,教你的那些规矩都忘了?”
饭桌上,就因他不肯回应宁宁搭话,那个叫顾沅薇的女人又板起脸看自己。
熟络之后,萧承暄忽然发觉,她板起脸的样子根本不凶,至少比起他母后差远了。
他忽而难以自控地想:
既然拿捏过我的父皇,为何最后没有嫁给他?
倘若她才是父皇的妻子,那自己,不就是她的儿子了吗?
有这样一位母亲,他或许会成为顾谨佑,或是许谨舟……
萧承暄用力甩一甩脑袋,试图把这些念头都甩出去。
相府的日子依旧。
在私塾,他与顾谨佑齐头并进、你追我赶。
下了学,同许谨舟和温洵比试投壶射箭。
偶尔还要抽空,陪宁宁踢毽子,扮家家酒;小丫头人小鬼大,非要自己扮母亲,叫他扮父亲,还逼着两个哥哥和二叔唤他父亲。
这样的日子似永远不会有尽头。
转眼,就是八年。
顾谨宁都十二岁了,她去京郊马场学骑马,另三人都要陪她去,萧承暄无奈,只能随行。
这丫头学了一阵,便志得意满,非要叫驯马师松手。
结果就是一不小心惊了马,骏马前蹄扬起,转眼就要将她甩下来!
“小心——”
他与顾谨佑同时冲上前,他腿长手长,比顾谨佑快一步,接住将将坠地的小姑娘。
“嘶……”
宁宁没什么事,却发觉萧承暄一条手臂无力垂落。
“大哥哥!”
萧承暄为她断了条手臂,小妮子扑在他榻前直抹眼泪,直到那个女人进来,说要跟自己单独说两句话。
“等手臂养好,你就回宫去吧。”
萧承暄愣住了,方才还觉得可以忍受的断臂之痛,忽然钻心蚀骨地疼起来。
“为什么?”他听见自己问。
“你今年已十八,学有所成,我听许钦珩说,你处理政务也有模有样,是时候回到你的位置上,做你该做的事了。”
离开自小长大的皇宫那日,萧承暄心底无甚波澜。
可离开相府那日,似有人拿刀子,一片一片剜自己的心。
顾谨宁十二岁了,再舍不得,也不会如当初那般胡乱缠住自己腰身,她只是立在自己面前,不住抹眼泪,约定何时回来看她。
萧承暄什么也没说,麻木着离开这个极其像家的地方。
而回去之后,母后便再不许自己见他们。
他每日上朝、批阅奏折,吃饭睡觉,一切如旧。
却又像心被挖空了一大块,始终不能填满。
十九岁生辰,母后忽然说,要为他选秀、立皇后。
萧承暄茅塞顿开,是啊,他与相府并无血缘,可成为亲眷,还有一个法子!
趁母后这日头风发作,他悄悄出宫来到京郊马场。
过了一年,宁宁已学得有模有样,骑着小马驹绕场跑得飞快。
看见他,眼眸都亮了,高高甩一甩马鞭。
“大哥哥你终于来看我了!”
萧承暄露出一个在宫里从未展露过的笑容,他亲自扶人下马,又示意随行的温洵,叫两人单独说几句话。
“宁宁做我的皇后可好?”
他开门见山,“只要宁宁进了宫,往后每一日都能见到我。”
“就像扮家家酒那样,你做母亲,我做父亲,咱们像以前那般同吃同住,做一家人。”